導讀　從遙遠的未知到熟悉不過的日常

資深書評人／臨淵齋常任校審委員　不眠草

回顧克蘇魯神話的起源，H·P·洛夫克拉夫特創作這些故事的時間點，正處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，同時也是現代文明與科學正蓬勃發展的關鍵時刻。過去的信仰正在崩塌，人類開始意識到自身在宇宙中的位置是多麼渺小，這份面對未知、失序的恐懼，不僅是洛夫克拉夫特創作的重要養分，也成就了他未來在描繪出克蘇魯神話世界的核心精神。

而在洛夫克拉夫特逝世的半個多世紀後，當克蘇魯神話漂洋過海，來到相隔一萬兩千多公里之外的小島「臺灣」時，它原本對未知、失序與人類渺小感的描寫，竟也隨著時代的更迭與土地的轉換，產生了相應的奇妙變異。

現代人所關注的，未必仍是潛伏在海底的古神或絕不屬於地球的異色。《死靈之書》中，秀弘、金柏夫、李笭、無言、寂冥五位作家，在符合古典克蘇魯神話作品的哥德式鬱美風格下，敏銳地各自以傳統觀念、民俗信仰、社會議題等面向作為錨點，將那些早已滲透進日常的壓力與不安，轉化成臺灣讀者能夠理解的情境。《死靈之書》的成功之處，不是在於如何將異國邪神「嫁接」進我們的生活之中，而是示範了如何讓恐怖從這片土地上自然生長出來。

歷經兩年的籌備，這部由秀弘統籌，聯合臨淵齋成員李笭，以及第一屆臺灣克蘇魯神話文學獎得獎者飛樑、星賊與蕗舟共同創作的《死靈之書：臺灣克蘇魯神話短篇集Ⅱ》，終於正式問世。

這次收錄的六篇作品中，除了有原先便參與過《死靈之書》的秀弘與李笭坐鎮，本次的合集更特別邀請到專注女性書寫、並擅長以自然意象形成隱喻的曾昭榕老師一同參與，使整部作品在既有的詭秘氛圍中，又多添了一絲婉轉、細膩的情感。

若要從中，選出一篇我認為最接近傳統洛式克蘇魯精神的作品，我會推薦讀者可以先從星賊的〈明〉開始閱讀。故事圍繞著臺灣人所熟悉的知名景點「日月潭」所展開，描寫人們試圖從理性、科學的角度解釋眼前所見，卻在過程中逐漸意識到，人類在宇宙中所處的位置，本就是如蚍蜉般渺小。

這一篇所營造的恐怖是最純粹的，故事中的「明」被判定為極度危險卻無立即威脅性的矛盾存在，祂對人類其實不具有任何敵意，但光是祂的存在本身，就足以顛覆我們對世界的認知。縱然人類能使出一切手段，在祂面前都會顯得十分有限且脆弱。

而在李笭的〈別去忘憂谷〉中，故事同樣從一個明確的臺灣地名開始。〈別去忘憂谷〉的故事透過一本封存在銀行保險櫃裡的黑色筆記本，轉述了一起發生在新竹縣橫山鄉沙坑村的神祕事件。

若是看過《死靈之書》中〈那塊土地的螢火蟲散發紫光〉一文的讀者，對這個地名肯定不陌生。前作中，一名夢想一夜致富的平凡人，意外獲得了一塊遺產土地。在貪婪的驅使下，他獨自前往偏遠的新竹山區，從此踏入未知的迷霧之中。而那片土地，正是新竹地區的古老家族「古樂會」，用來侍奉邪神墨爾雷克、奉上祭品並沐浴恩澤的神聖場域。

到了〈別去忘憂谷〉，故事則將時間推回更早以前，隨著筆記主人的記述，讀者得以回到七十多年前，看見一名渴望躋身上流的年輕人，如何因緣際會受邀前往忘憂谷，並參與那場神祕聚會的過程。

李笭選擇的地點，是位於新竹山區的一處聚落，雖然在地圖上確實能夠找到這個地方，但它並不像日月潭那樣被大眾所熟悉。然而李笭在這次的短篇中，巧妙加入了主角透過曾流行於臺灣網路文化中的「批踢踢討論版」（PTT）蒐集到相關線索的橋段，以及轉述筆記主人的日記時，順勢帶出徐氏商人有意在新竹建設水泥廠的計畫等。這些可與現實呼應的故事細節，讓「沙坑村」不再只是某起怪異事件發生的地名，而更像是一處真實被流傳在網路上卻鮮為人知，同時埋葬著地方歷史、人性慾望與邪神信仰的古老墳場。

另一部帶著讀者泅泳於時間深處的作品，是曾昭榕老師的〈蕉葉下薩摩仔〉。

這篇作品就像是一首綿長的詩歌，將時光倒轉到了久遠的神話時期。

作品原題為Aiyan，這一詞，噶哈巫族語中除了代表「祭歌」，也有「根源」的意思。故事中的主角，最初是一陣風，後來又化作雨，最後落在了蛇山、關刀山與牛眠山的山腳下，她曾是蟲、是魚、是鳥，最後化作了一名流淌著平埔族血液的普通女子。

〈蕉葉下薩摩仔〉的故事源自噶哈巫族（Kahabu）的傳說──「番婆鬼」，專指族中那些懂得使用黑巫術、法力高強的女巫。然而，很多的資料顯示噶哈巫族中，會使用黑巫術的並非只有女性，亦有男巫的存在；但在長久流傳的故事中，卻只有女性背負了危害他人、吸食小孩心臟的罵名，被塑造成危險、邪惡的存在，更為此受盡折磨。

曾昭榕老師在這段流傳已久的傳說中，試圖從那些被恐懼與偏見覆蓋的故事裡，挖掘女性長久遭受壓抑與污名化的痕跡，將令人膽寒的壞女巫，一點一滴重新還原成一名有血有肉、有情慾，會悲傷、也會痛苦的女人。

不過我還是想強調，〈蕉葉下薩摩仔〉並不是單純將「番婆鬼」透過不同視角的敘述進行「洗白」的故事。我認為，它會更像是從這個長久流傳的傳說中，挖掘女性如何被恐懼、被排擠，並在集體敘事中逐漸被塑造成危險存在的過程。

同時，這樣對性別與權力結構的凝視，又正好與秀弘從〈大千慈悲嬰仔母〉到〈向死〉所持續關注的親職、生育與家庭角色相關。

看過《死靈之書》的讀者，肯定會對秀弘的〈大千慈悲嬰仔母〉印象深刻。該作以華人文化中常見的求子習俗為根本，衍生了主掌受胎、生產、胎兒與孩童祝福的神祇「翁沛羅‧哈歐瑪」（Ompelo Fhalma）。秀弘曾經分享過，他的故事靈感取材於自身與伴侶對新生命的期待與焦慮，而作品中也確實反映了女性角色渴望成為母親的心境，以及那份夾雜著喜悅、擔憂與愧疚的複雜情緒，令人深受吸引。

而在此次的〈向死〉中，秀弘則進一步將視角轉向家庭關係中的男性角色。故事中的男人不如妻子那般，對孕育生命有著過分的期盼；在面對求子頻頻失敗的打擊，更讓他在意的，反而是自己無法達成傳統社會的期待時，在心中逐漸滋長的不安與羞愧。

而另一個以男性為主要敘事者的故事，飛樑的〈The-Falling-Water〉則有異曲同工之妙。這部作品講述了一名陷入創作低谷的小說作家，與妻子之間猶如久旱水涸的婚姻。夫妻互動表面看似平淡，實則都在相互容忍，長期處在壓抑的情感狀態中。

飛樑筆下的角色在面對困境時，同樣會受到傳統形象的束縛，難以向本應最親密的伴侶坦露心聲，使得故事中的無力感彷彿被烏雲籠罩一般格外沉重。

從〈蕉葉下薩摩仔〉到〈向死〉，再到〈The-Falling-Water〉，這幾篇作品都將目光放在角色的「社會身分」上，從平埔族女性如何在父權結構與漢人文化的雙重夾擊下被壓迫，到男性在婚姻、生育與家庭責任中默默承受的壓力，這些觀點的轉變，我個人都覺得相當有趣。

近年，隨著女性權益逐漸受到重視，對於父權的批判聲音也越來越清晰，過去在談論父權體制時，我們通常會先想到女性如何被壓迫；然而，現在也開始有更多討論的聲音進一步指出，父權其實不是只會傷害女性，同時也在以另一種形式規訓男性，迫使他們必須扮演堅強、沉默、負責、不能示弱的角色。

在處理這個問題時，我認為最好的發展是，當女性與男性都能意識到自己如何被同一套結構推往固定的位置，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角色期待才有可能真正被鬆動。

蕗舟筆下看似是描寫傳統技藝與傳承的〈酬神〉，但若是仔細回顧角色一步步「受害」的過程，反而很耐人尋味，彷彿將前述的所有問題，以更極端的方式呈現出來。

〈酬神〉的主角為愛選擇入贅女方家族，但為了融入這個神祕而古老的戲團，他不只要學習操偶技巧，還得適應繁雜卻不知有何意義的規矩，到了夜裡，又必須向妻子一次次履行身為丈夫的義務。

主角所做的一切，看似是出於對愛情的忠誠與奉獻，然而在追求認同過程中，卻也在一點一滴失去自我。當他不斷調整自己，以符合另一個家族的標準時，比肉身更早被吞沒的，或許是他原本的自我。更具體地說，這些作品中的角色，一個個誰不是在成為好丈夫、好父親，或滿足家族與社會期待的過程中，逐漸被捲入了某種無法掙脫、難以訴說的漩渦之中。

縱觀整部作品，從〈明〉中來自未知巨物的凝視，勾起人類心中最原始的恐懼，到〈別去忘憂谷〉裡邪神信仰、地方記憶與階級慾望糾纏在一塊兒的網路傳說，再到〈蕉葉下薩摩仔〉對女性身分與困境的關注，以及〈向死〉、〈The-Falling-Water〉與〈酬神〉中，不同角色在家庭、婚姻與身分的期待下，各自所做出的犧牲與選擇，《死靈之書Ⅱ》彷彿一道不斷朝岸靠近的巨浪，將恐怖從遙遠未知的彼岸，一步步推向我們所熟悉不過的日常之中。

讀者或許最初是為了邪神與不可名狀的存在而翻開這部作品，但最後當浪潮退去，留在你腳邊的，仍會是原本就屬於這片土地的細沙。